淞沪会战爆发,厨子孟万福(黄澄澄饰)只想求生,却被国民党抓伕充军。旅长张云魁(王阳饰)一心报国,却因高层指挥失误陷入绝境。战场上,张云魁抱必死决心率残部突围接应援军,孟万福受其嘱托远赴南京报丧。张云魁奇迹般生还,却被国民党高层污蔑为\"逃跑将军\"。申诉无果的他,在与新四军团长谢语峰相遇后重燃希望,返乡组建民团抗击日寇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与此同时,孟万福阴差阳错照顾起张家老小,与张云魁太太丁玉娇(万茜饰)患难与共。在中共地下党员曾雪飞的引导下,两人先后投身共产革命。在民族危亡之际,无论是前线将士,还是后方百姓都看清:唯有中国共产党才能实现中华民族的救亡图存。抗战胜利,又一个中秋月圆之夜,坚韧不屈的中国人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。
由中央电视台、爱奇艺出品,定时文化、华策影视、歌华影视、曲江影视、咪咕视频、稻草熊影业联合出品,定时文化承制,张永新执导,吴楠、卞智弘、田雨担任编剧。
2026年4月7日在CCTV电视剧频道黄金档首播,爱奇艺、咪咕视频同步播出;2026年6月16日登陆四川卫视黄金档“金熊猫剧场”播出。
同为导演张永新执导的现实主义年代作品
主演:黄轩,张嘉益,闫妮,黄觉,姚晨,陶红,王凯,热依扎,黄尧,白宇帆,尤勇智,胡明,姜冠南,王莎莎,郭京飞,祖峰,白宇,郎月婷,邹元清,李金江,韩丹彤,谭希和,江奇霖,郭飞歌,柴碧云,冯晖,海玲,李晓川,尚铁龙,王子瑜,赵千紫,张优,顾海,杨旻咏,马波,张浩,焦鹏,吴优,老羊,赵鸿,刘峰,延翔,刘红星,邵老五,田璐,肖军,吴金鑫,范帅琦,吕松浩,张柏然,余悦,马柏全,王锦国,刘瑶鹏,罗京民,杨欣茹,闫馨,杨晨可欣,聂思涵,刘恩佳,刘泽锐,艾米,陈尚均,郭唐维,梁家桐,宋崔启吴,徐钰涵,张璟如,李易祥,唐彩霞,
流量喧嚣的年代里,这般扎扎实实的好剧,竟已是稀世之珍。 剧情不欺世,节奏不浮躁,桩桩件件皆有分寸,一草一木皆见用心;演员亦肯沉下心来,以真性情演真人事,无半分虚浮造作。可偏偏是这样的好剧,在喧嚣尘上的市场里,竟难博得几分流量与声量,想来,也实在是当下影视界一桩可叹可哀的事。 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,以我观之,足称今年抗战题材剧作里的顶格之作。若以十分为满,我愿赠它二十分——多出来的十分,敬山河,敬岁月,敬那些在乱世里撑住家国的人。 剧里写尽山河破碎间,将士们以血肉作长城,于烽烟里死守不退;也写尽寻常百姓在离乱中颠沛求生,于苦难里仍存一分骨气。这般贴近历史、贴近人间烟火的作品,本应多些,再多些。 奈何如今荧屏之上,多的是流水线般的浮华之作,靠着脂粉皮相博眼球,只知逐利,不问本心。少些凌空蹈虚的偶像戏,多些敬畏历史、体恤民生的诚心之作,难道不是影视界本该走的正路? 只愿此后,如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这般的好剧不再寂寥,能多几部,再多几部,让真正的好作品,配得上应有的声响,也让那段沉郁而壮烈的岁月,被后人认真看见、郑重铭记。
张云魁的角色本应该是非常饱满的,有失意时、落魄时、愧疚时、重燃斗志时、坚定不屈时……只可惜,呈现给观众看到的并没有这么多层递进。这位将军,论气节不如太爷;论忠心不如万福;论深情不如玉娇;论道义不如家泰; 不仁不义,不忠不孝是也。这就是观众的意难平。再者,韩小月,前期刻画是吃苦耐劳、心地善良的农家姑娘;后期意识萌醒、上马挎枪、自由勇敢的新四军女战士;最后,是惴惴不安的妾室心态;前期的打磨终是白费了,成长和觉悟,都是为了上位。
2024年底的一个专访里,回顾这一年,万茜说,在「八千里路云和月」组里待了七个月,“不允许自己分心,能推的工作都推了”“我需要花大量的时间沉浸在里面,向导演请教,和对手演员讨论、琢磨角色”。
“沉浸在里面”的意思是,她用了七个月,一百九十四天,活过了丁玉娇的八年,走过了丁玉娇的“八千里路”,经受了丁玉娇所经受过的一切苦难、磋磨、离散、大起大落、大荣大辱。
她的功课,旁人无从知晓。直到片花与花絮被放出,我们才知道,她“进组即消失”的七个月在干什么,某次出席活动时后背上的瘀青是怎么来的。而这些辛苦,她从未言及。除了“不卖惨”的性格使然,除了演员干净、纯粹的创作理想使然,或许更是因为,这段经历于她,幸福远大于辛苦。
在这个组里,有精益求精、力求“真听、真看、真感受、真情实感”、致力讲好故事的导演,有“一见面就聊戏,互相给,特别开心”的对手演员,有“怀着共同的志向,走着走着,就走到了「八千里路云和月」”的台前幕后。一个有匠心也有诚心的团队,精雕细琢、反复推敲,如她所言,是表演,更是在上“大师课”。
我想,她是开心的。
从「长夜将尽」到「八千里路云和月」,她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与工作团队,愿她今后能够遇到更多这样的合作伙伴、这样的工作团队,像她所期盼的一样,“一起跋涉,一起攀上山顶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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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7年夏末秋初的丁玉娇,在南京,在颐和路九十九号的宅子里,过着岁月静好的生活。战争,于她而言,于当时的很多人而言,是报纸上的白纸黑字,是遥远的哭声。空袭警报拉响,短暂的慌乱过后,公共防空壕里,打麻将的打麻将,喝馄饨的喝馄饨,日子照样过下去——“身边的事比世界大事要紧,因为画图远近大小的比例,窗台上的瓶花比窗外的群众场面大。”(张爱玲「小团圆」)
她温柔婉约,她知书达理,出得厅堂也下得厨房,她有名门闺秀的矜持,举手投足皆得体,然而她不是死板的,不拘谨,也不教条。她听到马蹄声忽地笑逐颜开,她躲在门外悄悄地给张云魁打手势,她用折扇遮住脸偷偷地笑,她皱着鼻子咬牙切齿“不气不气,千万别生气”……在万茜生动的演绎下,丁玉娇灵动得宛如一缕微风、一片流云、一阵细雨、一段错落的诗行:“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/东风不来/三月的柳絮不飞/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/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……”
这灵动很美,却也令人心碎。1937年的丁玉娇不知道,但2026年的我们知道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报纸上的白纸黑字会照进现实,遥远的哭声渐趋渐近,战火蔓延,烧进屋宅,烧上窗台,瓶花又岂能安然独存?静好的岁月将被硝烟炮火摧毁,她将直面生离死别,她将不得不颠沛流离,她将被动乱的时代卷入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,惊风乱飐,密雨斜侵,“只该绣花与写字的手”将要在暴风雨中扼住命运的咽喉,举步维艰,跋涉过生命的至暗时刻。
她将不再是她。苦难终将把她打磨得粗砺,把她从一个孩子心性的少妇,变成刚韧的母亲,变成坚定的革命者。
我很心疼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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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万茜这里,“哭”是有分很多种的。有一种“哭”是眼泪渐次浮上来,却空悬在眼眶里,摇摇欲坠但始终倔强地不掉下来;有一种“哭”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仿佛能听见它轰然坠落的声响,砸开无声的悲怆;有一种“哭”是吞声饮泣,为了把哭声压抑在喉咙里,从脸颊到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;有一种“哭”是隐忍到极致后的爆发,痛哭失声,眼泪滔滔而下、汹涌如潮。
你能想象吗?丁玉娇获悉丈夫牺牲噩耗的这一场,万茜把这四种“哭”串珠一样串了起来,情绪层层递进,手里捏来绞去的手帕,努力维持冷静的深呼吸,强忍哭腔尾音颤抖的“不够的话,让刘嫂再去煮一些”,眼里渐渐浮上来却始终没掉落的泪,用力攥着佩剑爆筋的手,面对老太爷的强颜欢笑,颤抖不能自控的身子,哆嗦的唇,以及终于迸发的号啕……像夏日午后的一场雷暴雨,黑云压城,闷雷滚滚,滞闷得几近令人要窒息的时候,忽然一道霹雳划过长空,云破天惊,大雨滂沱倾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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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玉娇被命运推搡着出了深宅大户的朱门,然后被扔进了鬼蜮人间。俯拍镜头下,丁玉娇瘦弱的身形湮没在人群里,显得分外渺小,也分外孱弱。码头像微缩的人世间,有人谋生,有人抢劫,有人被打,有人打人,有人离别,有人归来,这是丁玉娇此前未曾涉足的世界,一个弱肉强食、危机四伏的世界。
导演的镜头有他的语言,演员的肢体动作也有自己的语言:茫然无助地张望,惊慌失措地闪避,心有余悸地用手轻抚胸口,咬着唇极力捺下内心的恐慌……此时无声,却胜有千言万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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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玉娇与孟万福被挡在法租界外,日军追捕游击队,丁玉娇临盆,不得不匿身于一处废墟里。镜头扫过,废墟里有一本「西湖梦寻」。
「西湖梦寻」为明代张岱所作。张岱出身仕宦世家,少为富贵公子,精于音乐、戏曲、茶艺,自称“好精舍,好美婢,好鲜衣,好美食”,他养了一头奶牛,挤了奶之后,会把牛奶与茶叶同煮,煮成奶茶,总之,是很有生活了。
明亡后,他隐居山林,生活潦倒。「西湖梦寻」是他晚年追忆西湖繁华之作。他阔别西湖二十八载,梦中西湖犹存。重返故地时,见满目疮痍,唯能以文字“保我梦中之西湖”。
丁玉娇读过「西湖梦寻」吗?我想,大概是读过的。当她在阵痛中瞥见这本被战火熏燎得破破烂烂的「西湖梦寻」时,或许,她会想到被她抛在身后的南京。金陵蒙尘,古城沦丧,从前的青砖黛瓦、桨声灯影、烟柳画桥,从前平静而安稳的生活,也只能向梦中找寻。
此时的她,蜷缩在断壁残垣里,忍受着不断袭来的阵痛,一墙之隔是血腥的杀戮,面前是生死未卜的将来。她对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哭,哭生命何其脆弱,哭人生又何其多艰,她笑,笑命运何其荒谬,世事何其难料,哭得痛楚,笑得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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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万福领着丁玉娇挨门挨户求人放他们进租界。起先是孟万福“大哥大姐”地连声求告,丁玉娇在后面连连鞠躬,讷讷又无措。后来她开始开口哀求,她怯生生地仰着头叫“姐”,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。再后来,她抱着孩子跪在泥泞的地上,给楼上的老奶奶磕头。
从来到上海,到生下孩子,在租界外颠沛流离,故事里的时间线只过了一天,一天前,她还是不谙人生疾苦的少夫人,听着老太爷教训万福“志士不饮盗泉之水,廉者不食嗟来之食”的道理,施舍给饥肠辘辘的母女俩食物。战火摧毁了她的家园、她的生活,也摧毁了她曾经笃信不疑的一些东西。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百姓如蝼蚁,她在枪林弹雨中奔逃,脚下是一具具的尸体,她在废墟中目睹日军如何把人当鸡来射杀取乐,目睹陌生的母亲与她四个孩子如何接二连三地倒在日军的枪下,为了活下去,为了自己的孩子能够活下去,尊严算什么?体面算什么?矜持又算什么?
丁玉娇没有死,又或许,她是死了一次,又活了过来。从前岁月静好的丁玉娇,与曾经六朝金粉的南京城,一同死在了1937年12月13日,死在最黑的夜里,死在炮火硝烟里,死在断壁残垣中。活下来的,是动荡之中愈见刚韧不折、顽强不屈的中国女性。
当浮华褪去,筋骨才历历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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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嫂的死,交代得相当干净利落,节奏很快,没有多余的镜头,当然更没有情绪的渲染,镜头在这一刻是冷漠的,甚至是残忍的,它只是如实地记录下这一切。乱世中的死,没有铺排,没有预告,枪声响起,人无声无息地倒下,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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导演在剧本的骨架上搭建了许多细节,而万茜也为剧本勾勒出的“丁玉娇”轮廓填充了血肉与灵魂。剧本里的丁玉娇,有温婉与刚韧的底色,但色彩模糊,过渡生硬,万茜的演绎,像是一层一层在底色上铺中间色,不断叠色,不断晕染。最终呈现在我们面前的,是一个更丰盈、更立体也更鲜活的丁玉娇。
她流泪,不仅仅是因为恐惧,更是因为对日军暴行无能为力的愤怒,因为对这个糟糕的世界的绝望,这是最坏的时代,她却不得不把孩子带到这个最坏的时代来,直面杀戮,直面血腥。“爱是常觉亏欠”,丁玉娇对未出生的孩子,何尝不是心怀愧疚?
比流泪更生动的是笑。她对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笑,笑自己沦落至此,笑命运弄人,笑人世荒唐,笑得辛酸,也笑得苦楚。
比笑更生动的,是一个人被逼至绝境后“打破常规”的反应,丁玉娇平日里温文尔雅,但危急关头,在阵痛的侵袭下,面对万福的笨手笨脚、听不明白话,也会脱口一句“妈的”,也会咬牙切齿,急着气着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破落、泥泞的路上踉跄而行,衣着单薄,在寒风里打着冷颤。刚生产完身体虚弱,她脚步虚浮,比之于“走”,更接近于一步步“挪”。她开口哀求,怯怯地、哽咽地,一寸一寸剥开自己的尊严,放下自己的身段……这些情绪与细节,只可意会,不能言传。
它们没有套路,没有程式,不能从大数据建立模型,也难以用指令去确切描述,它只能来自人,来自有生命体验、人生阅历并善于观察、善于共情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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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爷有士人风骨,丁玉娇同样也有。儒文化下的“士人风骨”不外乎“忠”“恕”二字,前者是尽心为人,后者是推己及人。孟万福告诉丁玉娇,老宅二楼住的不是所谓的“表舅妈”,而是张云旗上司的外室,丁玉娇的反应是“云旗一定有难以启齿的苦衷”,这便是“推己及人”,将心比心,面对他人,面向世界。
战乱的时代,礼崩乐坏,温和又敦厚的儒文化注定被冲击。法租界的人们站在窗前沉默地隔岸观火,拒绝伸出援手,却又要“看”,看冲卡的难民在杂乱的枪声中仓皇逃窜,看抱着孩子的女人苦苦哀求,他们是鲁迅先生所谓的“看客”,冷漠、麻木,早已没了恻隐之心,不能推己及人,更不能尽心为人。
“对君子当以君子之道对待,对待小人要以他的道还他的道”,这是万福的生存哲学,也是丁玉娇目前尚不能接受的价值观。人必须得失去些什么,才能成长。丁玉娇失去了现世安稳,才学会拼了命地“扒拉出一片天”活下来,而接下来,荒谬的世道与险恶的人心将把她一步一步踩进尘埃里,置之死地,而后学会硬起心肠。
读过一本创意写作相关的书籍,叫作「经典人物原型45种」,作者基于叙事学与心理学的理论,把文学作品里出现过的人物分门别类,归纳成四十五种原型,作为小说创作塑造人物的指导。这其实是种很偷懒的办法,因为纯粹是给人物贴标签,但是活生生的人又怎么可能被某一种类型定义?众生百态,难道只能被放进MBTI的十六个格子里?
丁玉娇这个角色,很容易被定义,也很容易被偷懒地诠释。名门闺秀、贤妻良母,苦难中忍辱负重,低到尘埃里,再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但万茜赋予了这个角色一些“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”的东西。比如,丁玉娇与孟万福的合作与冲突。
我想,丁玉娇内心并非完全不认同孟万福的“以牙还牙”,不然也不会陪着孟万福跺地板。但丁玉娇与孟万福又是截然不同的人,不同在于,万福“与人斗,其乐无穷”,但丁玉娇有自己的傲气,她可以跺一次地板泄愤,但她不能忍受每天这样跺地板。知识分子,大抵总归是有这么一些清高的,像鲁迅的短篇小说「伤逝」里,涓生见子君每日为了小鸡与邻居斗气,心中便很失望,觉得子君堕落成了一个俗气的人。丁玉娇对自己,大概也是这样,她不能忍受自己也沦落成市井小民,为了生活的一地鸡毛与人龃龉,变得面目可憎。
丁玉娇与孟万福的冲突,本质上是认知错位。孟万福讲究的是江湖义气,不论是为旅长送佩剑,还是保护、扶持丁玉娇,总归是出于一种义气,这义气与所谓的“道义”还不太一样,因为这当中并没有什么“道”,纯粹只是你救了我的命,我该报答你,我向你许下承诺,我便得死守到底。再多的道理,孟万福讲不出来,也懒得去想。旅长为什么不明哲保身,为什么不临阵脱逃,为什么非得以身许国,他其实并不明白。而丁玉娇信守的是君子之道,讲究仁义,讲究中庸,要以直报怨,对于云旗夫妇这样的小人,不能纵恶,要反击,但也要有礼义的节制。丁玉娇骨子里是矜傲的,如果可能的话,她不想求人,也不想低头,甚至她不想与小人过多纠缠,太掉价了,太不体面了。
两个价值观不在同一维度的人,彼此间的对话自然容易被对方误读。在孟万福的认知里,他话糙理不糙,他用话去刺激丁玉娇,本意是想丁玉娇清醒些,别再被小人踩在头上,而在丁玉娇的认知里,万福的这段话,无异于在她的底线上反复践踏、蹂躏,每一脚都踩中她的痛处。她痛丈夫命丧沙场、为国尽忠却被污蔑为“擅离职守”,她痛孩子刚出生便没了父亲,她痛丈夫甚至没来得及见孩子一面,她痛这世道黑白颠倒、是非不分,而孟万福的话,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样,挑开她的伤疤,再次把她扎得血肉模糊。
我不知道观众是否能够觉察到,其实从丈夫的噩耗传来,丁玉娇便一直在隐忍。初闻噩耗时,她痛哭过一场,接下来便立即捺下了心头的悲痛,操心老太爷投不出去的申告书,操心去武汉还是去上海,来到上海之后,厄运接踵而来,废墟产子,她不敢哭出声音,生计所迫,她必须强撑着直面刁难、冷眼,以及人生的辛酸苦楚,不暇崩溃,也不能崩溃。然而按照现代医学理论,产妇在生产后,体内激素水平会陡然下降,导致情绪波动不稳,有些产妇甚至会产后抑郁。丁玉娇当然没有到产后抑郁的地步,但心里的一根弦已绷到了极致,稍一牵扯,便断了。丁玉娇打孟万福的三巴掌,是一种宣泄,是压抑已久的情绪找到了决口,终于爆发。我忍不住想,丁玉娇这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,在想什么呢?她打的,只是孟万福吗?“不配”叫张云魁的姓名的,只是孟万福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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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婚之前的丁玉娇是什么样的,故事没有交代,但我们自可以想象。上过大学,会英文,只这两条,便可见出丁玉娇的出身。她的父母,得家底足够丰厚,又有书香门第的见识,才能在一个贫困、动乱、且男尊女卑的年代,托举一个女孩子去上大学、学英文。
淞沪会战爆发之前,丁玉娇的人生是令人艳羡的。张家亦是大户人家、书香门第,而且没有婆婆(。)婆媳间鸡毛蒜皮的磨折自然也不存在。太爷文人风骨,与知书达理的丁玉娇堪称互为知音,比之把丁玉娇当媳妇,他更像是把丁玉娇当能够陪伴身边、承欢膝下的女儿。
丁玉娇确如孟万福所言“在蜜罐罐里泡大的”。因为出身大户,因为不谙世事也未经人间疾苦,她对人性、对社会、对时代怀有不切实际的想象,隔着一层理想主义的滤镜。在她的认知里,云旗夫妇再怎么过分,也该有底线,因为她没经历过社会底层为生存的计较、盘算、互相倾轧、尔虞我诈,因为她活在一个文明人的世界里,人人讲究体面,人人讲究礼义。
但与“不食人间烟火”的女学生比,丁玉娇身上又有人间烟火气,她并非“不当家不知柴米贵”,相反,她很清楚,一钱米有多少,二两米又有多少。故事虽然没有交代,但我们同样可以推想,以老太爷的脾气,是不可能过问柴米油盐的琐事的,张家实际上是丁玉娇在当家,她恰恰是个“既当家也知柴米贵”的人。
既风花雪月,又柴米油盐,这是万茜赋予这个角色的另一处“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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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玉娇外出求职,被面试官不太礼貌地拒绝了。她离开的时候,一群求职者迎面蜂拥而来,年轻的姑娘,打扮时髦、朝气蓬勃、意气风发。我忽然想,丁玉娇从前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,初识张云魁的时候,大概,也是这个样子罢?扑面而来的是历历回忆,衬得当下越发落魄潦倒。
丁玉娇是从天上跌落到凡尘的泥泞中的人,转瞬之间,失去一切,身无分文,寄人篱下,遭人冷眼,饱受苦楚,此时此刻能抓住的,只有怀里的孩子,而孩子,也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,他的存在,迫使她忍住眼泪,吞下委屈,咽下辛酸,迫使她变得刚强,变得勇毅。
这组镜头的最后,是丁玉娇抱着孩子踽踽独行的身影,画面逐渐虚化,像她面前的这条路,模糊、渺茫,不确定将去往何方,而她的脚步如此坚定,又如此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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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玉娇的眼泪,也自成一条成长线。
起初,她为离别哭,为乱世哭,她撑着油纸伞伫立桥头潸然泪下;她念家书对着太爷泣不成声;她把头埋在刘嫂怀里抽抽噎噎;噩耗传来,太爷悲恸,她被刘嫂搀扶着掩面而泣;她痛斥廖丰年,尚未开口,眼泪已先一步砸下来。
来到上海,她孤立无援,再没有人能托得住她的悲伤、她的脆弱。哭泣不能护她顺利在废墟中生下孩子,不能助她找到工作、夺回房产,不能帮她自食其力、养活孩子。亲者不知,所以不痛,仇者倒是称心快意。
她的身后空无一人,再没有人能接住她的眼泪。所以她不哭了,即使哭,也是避着人。求职被拒,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哭了;误认太爷,希望落空,她蹲在路旁哭了。她放任自己短暂地崩溃、宣泄,却又迅即收住汹涌的情绪,平复下来,继续前行。这种克制,分外动人,也分外令人心疼。
众所周知,拍摄的时候,不可能按照时间线的顺序来。能在乱序的拍摄中,以不同的“哭”的方式,勾勒出丁玉娇一条脉络分明的成长线,演员万茜对角色的揣摩、剖析与掌控力,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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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玉娇求职受挫的这一场,导演好会拍,万茜好会演。
我向来觉得,面试这种场合,人其实是没什么尊严可言的,甚至人在这时候不是人,而是供挑选的商品。被聘用,不是因为你是“你”,而是因为你有价值。当下如此,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上海更是如此。于是在开场一组镜头里,前来求职的女士个个打扮得很时髦,有人在补妆,因为长相是她的筹码;有人手指在膝盖上敲击,熟悉着打字指法,因为技能是她的筹码。而丁玉娇坐在其中局促不安,论妆扮,她显得过于寒酸,论技能,她完全不会打字。她没有任何筹码,换言之,在面试官的眼里,她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废品。而废品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审视,来自面试官的审视,来自其他应聘者的审视。
这不是丁玉娇第一次外出找工作。太爷没回来之前,丁玉娇便出门找过一次工作,被面试官婉拒,她虽然沮丧,但还是接受了,得体地向面试官欠身告辞。当时她还有退路,她还寄希望于太爷的地契能帮忙夺回房产。换作是当时的她,也许面对此时此刻如此难堪的场合,也许会主动选择离开,免得自取其辱。但今时不同往日,地契丢失了,她没有退路,她找不到工作,太爷与月明便要忍饥挨饿。所以,我们可以想见,丁玉娇坐在一群意气扬扬的应聘者当中等待面试的时候,内心该有多么煎熬。明知被录用的机会渺茫,但为了万分之一的机会还是硬着头皮坐在这里,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审判——以及羞辱。
打字机的声音一直在持续,连续的、放大的,像在敲击人的神经。我想到张爱玲的「小团圆」开篇的一段话:“大考的早晨,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,……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,因为完全是等待。”万茜为丁玉娇“惨淡”“恐怖”的“等待”设计了一个细微的动作:扯衣袖上的线头。只这一个动作,便能折射出丁玉娇此时的不安、焦灼、窘迫。
她努力掩饰自己的慌乱,像把线头塞回衣袖里一样,强撑着不卑不亢的姿态去回答面试官的问题,问题越来越尖锐,她的声音也越来越虚弱。此时的丁玉娇是自卑的,自卑令她像惊弓之鸟,对面试官开关抽屉的声响也极其敏感,她从中解读出了不耐与嫌弃。然而她仍然没有放弃,这份工作对她而言,是一根救命的浮木,她必须拼尽全力地去抓住它,这种“拼尽全力”令人心碎——她急切地一一列数她的筹码:大学生、会英文、会记账、演讲获过奖、诗歌登过报……这些曾是她引以自傲的东西,但如今一文不值。
而更令人心碎的,是被人搡出门去之后丁玉娇仍然试图争取:“我可以做清扫!我可以洗衣服!我还做过鸭血粉丝汤!”这三句话,被万茜念出了一种穷途末路、慌不择言的仓皇。她彻底放下了尊严、放下了体面,在众人错愕的目光里自降身份。为了能被录用,她甘心去当一个清扫、帮厨、洗衣服的佣工。这三句话,不亚于丁玉娇为进入租界对老大娘的一跪一磕头。在乱世,活着本身便已很艰难,想要活得有尊严、够体面,简直是一种奢望。
丁玉娇最后的挣扎,是告诉面试官“我可以学”“我学东西很快”“我也可以一分钟打七十五个字甚至更多”,导演在这里大胆地运用了一组特写长镜头,像在拍摄电影,而万茜也交出了令人叫绝的演技: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,而后消失,双唇颤抖却无言以对,强笑着掩饰尴尬、挽回体面,屈辱的眼泪却在眼眶里来回打转……
剧本里给出的指示是“有些不安”“飞快地说”“不放弃”,而万茜给出的,是一个文字无法形容的丁玉娇,你不能用形容词去精准地书写她,就像你永远不能用范式的标签去贴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她演活了丁玉娇。
丁玉娇去“鲁泰居”找孟万福这一部分,拍摄的时候也补充了一些细节:玉娇问万福要了卖剩下的包子回去给太爷,并坚持要用万福借她的钱把鸡蛋茶与包子的账付了。万福无奈,拗不过“你们老张家的原则”,玉娇纠正“是我丁玉娇的原则”。
这部分的调整,除了凸显出丁玉娇穷困落魄的窘况之外,更在于“原则”二字。
丁玉娇的原则,是不受无功之禄、不取不义之财、不食嗟来之食、不贪无故之获。所以,万福借她的钱,她必须还;张云旗介绍向导工作,她回赠礼物;朱管家多给的一倍工资,她不许万福“落袋为安”,必须问个明白;她想出风雅的菜名为万福的手艺“锦上添花”,却又叮嘱万福一定要对田先生如实相告,守住为人处世的本分。她清清白白,堂堂正正,不贪谁的,也不欠谁的。即使落难蒙尘,也立住风骨铮铮。
而丁玉娇的原则又何止于此?家与国,是她的底线。她温柔,她克制,她隐忍,但正如太爷所言“忍无可忍”之时,也“无须再忍”。对日本人,她直面怒斥,“不会退后半步”;对张云旗,她上手十几个大耳刮子抡过去。有所容,有所不容,在她心中,自有一条不容侵犯的红线。
“原则”二字之外,更有“我丁玉娇”四字。她的原则是她自己守的“道”,不是张夫人,不是月明的母亲,不是太爷的儿媳,是她丁玉娇自己的。她不依附于任何人,也不从属于任何人,在一个大多数的中国女人婚后仍要被冠以夫姓称“某某氏”的时代,她的思想早已立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。她是她自己的,但是她又绝不只是“为自己”的“小我”,她的心里同样有个“大”。她有她的原则,她当然也有她的理想。家,是她主动担起的责任,而国,便是她接下来要去追寻的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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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坐在栏干上,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。背后是空旷的蓝绿色的天,蓝得一点渣子也没有——有是有的,沉淀在底下,黑漆漆,亮闪闪,烟烘烘,闹嚷嚷的一片——那就是上海。这里没有别的,只有天与上海与小寒。不,天与小寒与上海,因为小寒所坐的地位是介于天与上海之间。”
这是张爱玲的短篇小说「心经」开头的一段话,似乎,也很适合丁玉娇找到工作后坐在阁楼上的这一组镜头:她坐在天窗与屋顶的交界处,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,背后是空旷的粉色橘色的天,底下是闹哄哄、乱蓬蓬的一片——床单、被褥、衣衫、孩子的尿布,咿咿呀呀的小曲儿——那就是上海。这里没有别的,只有天与上海与丁玉娇。不,天与丁玉娇与上海,因为丁玉娇所坐的地位是介于天与上海之间。
在此之前,丁玉娇与上海的关系,基本上是用俯拍镜头呈现的,她在上海挣扎求存,她低到尘埃里,低到泥泞里。然而这一组镜头不是,第一次,丁玉娇站在了上海这座城市之上,站到了离天空最近的位置。镜头缓缓地从下摇上来,从纷乱的上海,摇到空旷的天,丁玉娇坐在天与上海之间,放松、自由、平静。她找到了工作,而且是一份体面的工作,她以为她就要“守得云开见月明”了,她面向着夕阳坐在光里,把黑暗抛在身后。她小心翼翼地踩着屋瓦站起身来,来到上海之后,她第一次有闲暇、有闲心去眺望这座城市。她在这座城市找到了希望,而这座城市也将接纳她。
好动人的镜头语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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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样动人的镜头语言,还有丁玉娇眼里的法租界街景。
烟雨茫茫中的大上海,像一个迷离惝恍的梦,美梦与噩梦交织又割裂。闪烁的霓虹灯下是饥寒交迫的乞丐,橱窗里花枝招展的洋娃娃旁是衣衫褴褛的小孩子,忍饥挨饿的中国人,喝下午茶的洋人,有人手持玫瑰,有人肩挑重担,有人谈笑风生,有人在为衣食温饱发愁。人与人的悲喜并不能相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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剧本里,丁玉娇进入向导社工作,结果险遭凌辱,拼死反抗,被人拖着扔出酒楼,围观的人众口一词地在骂、在嘲讽。但实拍的时候,群众演员被分成了两拨,男人在骂骂咧咧,女人在为丁玉娇帮腔。
众生百态,本不止一张面孔。剧本的处理方式,是牺牲群像,凸显主角,为了把主角置于孤立无援的凄凉境地,把群像塑造成千人一面、万人一腔的小人、恶人。而导演则在雕琢主角的同时也没有放弃对群像的雕琢。事实上是,在任何一个年代,无论世道如何险恶,总会有心怀光明的人,总会有淳朴又善良的人,尤其是在底层穷苦大众中。就如丁玉娇与孟万福在租界外徘徊的时候,总有一扇窗户会为他们打开。
再黑的夜里,也有人性的微光,总有高举炬火的人。而这,便是中国得以不亡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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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玉娇雨夜受辱,被孟万福背回“鲁泰居”,孟万福安慰她,剧本里洋洋洒洒足足两页纸有来有往的对话,实拍时丁玉娇的台词被删到只剩一句“不够”,言简意赅的两个字,语气平静,却自有力量。“不够”,是活下去的决心,也是直面苦难、对抗命运的勇毅。无须多言,一张张撕下的书页会代她发声,整本扔进火堆的书会代她发声,明灭的火光映着的坚定的眼神会代她发声,大口吞咽的动作也会代她发声。她从屈辱中爬起来,把委屈咽下去,烧掉幻想,也烧掉仍然心怀幻想的自己。
上一场“逮谁骂谁,逮谁抡谁”大开大合,这一场越内敛、越克制、越冷静,反而会越显张力。大刀阔斧地删去台词,靠神态、靠肢体语言去呈现内心波澜,是巧思,也是冒险。如果演员的沉默不够分量,非但不能显出张力,反而会显得单薄。不过——
她可是演员万茜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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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玉娇抽张云旗大耳刮子这一场,万茜的演绎完全不按套路来。打完十几个耳刮子住手后,一句“丧尽天良”近于撕心裂肺的怒吼,但到了这一场最后一句极有分量的台词“太爷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,我要你们拿命来赔”声音反倒轻得接近气声。这种处理方式很写实,也很惊艳,惊艳在于打破了常规,也打破了期待。
事实是,丁玉娇在酒楼受辱,惊魂未定,身心交瘁,目睹太爷被逮捕、明白一切是张云旗两口子布局又是精神上一记痛击,十几个耳光打下去已耗尽了所有的心力,不是不想吼张云旗,只是这口气撑不住了。万茜把这种力竭,以及力竭之后仍然不能自控的生理性的颤抖演得好精准,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“拿命来赔”声音虽然轻,却仍然有掷地有声砸下来的力量。
同理,丁玉娇爬上阁楼,站在房顶嘶吼泄愤的一场也是这样。这一夜,在酒楼外吼骂,对着张云旗两口子吼骂,到爬到房顶上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,拼尽全力才发出低哑的声音。万茜的处理方式既符合丁玉娇此时的生理状态,又把丁玉娇此时内心的憋屈具象化、外显化。如果丁玉娇这时吼出了声,于她是宣泄,于观众也是,她吼得畅快淋漓,观众也痛快。反之,她憋屈,观众也是。而“憋屈”相较于“释放”,显然更具戏剧张力。
艺术创作有些地方是共通的,演员用“声台形表”塑造人物,作者用文字。写小说,你可以抄捷径,按照脑内对某一类型人物的刻板印象去创作,参考题材相近、人设相似的作品去创作,甚至用AI工具自动生成,但你也可以选择从观察生活、揣摩心理开始笨拙地“手搓”。演员也是如此。但,只有“手搓”,塑造出来的才是活生生的“这一个”。
18
细品一下万茜读丁玉娇写的这封“字字剜心”的「谢东洋某君书」。
剧本里给的提示是“丁玉娇忍着眼泪”,但万茜的演绎比这更丰盈、也更有层次。
一是以轻重音区分出了“痛”与“恨”。丁玉娇心知太爷气节,自己亦是有节之人,向日本人低头、道歉,确实是有切骨剜心之痛。
万茜轻读的三个词“斯文扫地”“铸成大错”“愧悔难追”,是丁玉娇最觉屈辱、最难以启齿,也最不希望太爷听清楚的三个词。
而重读的三个词“受邀登门”“怀瑾握瑜”“亲仁善邻”,则是完全黑白颠倒的三个词。日本人上门,是张云旗夫妇设局陷害太爷,至于“怀瑾握瑜”“亲仁善邻”用以形容侵略中国的日本人,更是讽刺。这三个词,是从丁玉娇的牙缝里挤出来的,她恨,恨日本人,恨张云旗,也恨不得不写下这三个词的自己。
二是听到太爷浑浑噩噩地附和“是这么回事儿”后,丁玉娇心痛如绞,抖着手用信纸遮住了脸,下一秒,又强撑着继续往下念。崩溃,却又强迫自己把情绪内收,因为她明白,此时此刻,没有人能够代她去念完这封信,太爷的性命系于她一人之身。万茜这个动作设计得极好,丁玉娇并没有,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成长为独当一面、游刃有余的人,但她在努力,这种努力笨拙、艰难又令人心碎。乱世中的成长从来不是一路生花,一步一步,皆是泪,皆是血。
19
太爷抱着月明,月明挥舞着小手去抓太爷的胡须,好动人的一幕,却发生在监牢中,美好但易碎。我被这一幕狠狠地戳中了,我想,丁玉娇此时定是心如刀绞、万箭钻心。也正是这动人的一幕,迫使她强逼着自己念完了“字字剜心”道歉信,她要保住太爷的性命,保住了太爷的性命,便是保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襁褓中的婴孩,行为是不可控的。所以我相信,这大概也是一个被“戏剧之神”庇佑的时刻。
20
“泱泱华夏,上国衣冠。”
“礼仪之大故称夏,服章之美谓之华。”
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
第一句台词出自「周易」,第二句台词出自「左传」,第三句台词出自「离骚」。
泱泱华夏、衣冠上国、礼仪之邦、士人风骨——这些,是属于中国人的信仰,这是上下五千年中华文明给后世最珍贵的礼物。时世越是艰难,越应当有“道”的支撑。倘若失去信仰,不再敬畏头顶的灿烂星空与心中的道德法则,渐渐地,便会丧失生而为人的底线,进而颓丧,浑噩,进而作恶,进而活成一具腐烂的躯壳。
丁玉娇错了吗?此时的她,从陈医生处确认张云魁已死,她再无退路,也再无幻想,只能靠自己在污浊的人世间扒拉出来一片天,她不能够再承受“失去”的苦痛,她要拼尽全力地抓住她仅有的亲眷,她只是要活下去,何错之有?
太爷错了吗?他只是要固守他的“道”,何错之有?屈子在「离骚」里“一篇之中,三致志焉”,除了“虽九死其犹未悔”,还有“伏清白以死直兮”“虽体解吾犹未变兮”,“以身殉道”“以死明志”便是他的“志”,也是太爷的“志”,何错之有?
是选择司马迁式的“隐忍苟活”,还是屈原式的“以身殉道”,是千百年来的文人士大夫的两难抉择,孰对孰错,不能定论。隐忍苟活的太史公,面对屈子“宁赴江流”的选择,也“爽然若失”,怀疑自己是否作出了正确的选择。太爷最终还是选择了“以身殉道”,而丁玉娇活了下来,把故事讲给月明听,这,便是传承。“以身殉道”的人完成了精神的净化与升华,而“隐忍苟活”的人高举炬火,把这种精神传之后世,光耀千秋。
21
1938年4月7日,台儿庄战役胜利。此次大捷,打击了日本侵略者的嚣张气焰,也激励了全民族抗战的士气,时人评论:“纵使敌人挟其优越武器,来相侵犯,而我之团结力与决死心,足使其破碎无遗。只要全国上下有必死之决心,各区将领有周密战略,则长期抗战,我必胜利。精神的团结力与自信力,比任何的物质力量,更为伟大。”
上海法租界的街头,人们欢欣鼓舞。是群像,也是一个个鲜活的、生动的、有血性的中国人。工人、学生、绅士、贵妇、巡捕房的华捕……而最动人的,是衣衫褴褛的乞丐振臂高呼“抗战必胜”,不谙世事的孩子举着糊着纸的竹竿欢叫“中国必胜”,有鞭炮的放鞭炮,没鞭炮的摔碗砸碟。素不相识的人们像朋友一样打着招呼,互相祝贺。
此时,离抗战胜利,还有七年的岁月。1945年,抗战胜利,有一首抗日歌曲在中华大地传唱,后来它变成了一首新年贺曲:“每条大街小巷,每个人的嘴里,见面第一句话,就是恭喜恭喜……”当生于和平年代的我们哼唱着这首歌曲时,又有多少人知道?最初的“恭喜恭喜”,是恭喜抗战胜利,恭喜苦尽甘来,恭喜幸存,恭喜和平,恭喜每一位中国人,从此可以昂首挺胸,迎接新的生活,新的天地。
而「八千里路云和月」庆祝前线大捷的这一组群像,便是具像化了这“恭喜恭喜”的意蕴,也具像化了历史课本上的叙述。老太爷出狱的这一天,台儿庄传来胜利的捷报。丁玉娇抱着月明,孟万福搀扶着老太爷,兴高采烈地步入庆祝的人群中。家的命运、国的命运,在这一瞬间交汇。
赞美群像,太伟大了。
22
在太爷与丁玉娇的帮助下,孟万福“斗菜”成功,得到了田家泰的认可,同时晋升主厨。也许很多人会觉得,这又是游离于抗日主线之外的“鸡毛蒜皮”,但这故事其实另有意蕴。孟万福的成功,三分之一来自他自身的厨艺功夫,三分之一来自风雅兼具的菜名,三分之一来自他最后按照丁玉娇的嘱咐向田先生坦承自己只是个“炒家常菜的厨子”。以小见大,中国人何以行走于天下?中华民族何以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?靠的是双手双脚的勤劳,靠的是身后五千年光辉文明的支撑,靠的是讲求“仁义礼智信”的心。
23
丁玉娇与田家泰的初见,在实拍的时候,导演与演员调整了很多细节:
首先,丁玉娇是在收拾书房的时候,无意中发现了刊有「卖火柴的女儿」的「新青年」,她瞥了一眼,然后把杂志放回书架,继续打扫,凭着记忆给月明讲了这个故事。田家泰听到丁玉娇讲故事的声音,抽出杂志对照着,发现丁玉娇讲述的内容与杂志上刊载的故事几乎一字不差。
这部分的调整,一来,更符合丁玉娇的人设,虽然落魄,但骨子里的修养与风度并没有改变,她进入田家泰的书房,不是为了读书,而是为了打扫。她也是读书人,明白“书房”这个地方是读书人极在乎的私密空间,也深谙“敬惜字纸”的道理(关于“敬惜字纸”,田家泰用古籍试探老太爷时,老太爷先洗手,再接过古籍,也是一处令人动容的细节),所以她虽然对田家泰书架上的书籍倍觉亲切,但也没有贸然去翻阅。
二来,丁玉娇凭着记忆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「卖火柴的女儿」这个故事,绘声绘色,足见她的聪慧,也可见出她对这个故事属实很喜欢,曾反复阅读。同时,丁玉娇在给月明讲故事时,还自然地掺杂了自己对这个故事的解读(“安徒生爷爷用‘鞋’这个物件刻画小女孩的可怜”)。而这些,都使得田家泰对丁玉娇心生好奇。
其次,丁玉娇告诉月明“这个故事是爸爸给妈妈念的,爸爸妈妈很喜欢这个故事”,这句台词的调整,给田家泰对孟万福的怀疑递了一个更明显的“钩子”,戏剧张力更强,同时,也可见出丁玉娇对张云魁的思念,这种思念,如影随形,无处不在,会自然而然地被一本杂志、一个故事勾出来。
最后,实拍时,丁玉娇只给月明讲了「卖火柴的女儿」前半部分,而饥寒交迫的小女孩在寒冷的街头流离失所,饱尝人间冷暖况味的故事,恰恰是丁玉娇命运的缩影。丁玉娇在田府勉强安顿下来,在这硝烟战火的乱世,像是擦燃火柴后的幻境,美好又易碎。这部分的调整,赋予了丁玉娇与田家泰初见一种宿命般的悲凉意味,是隐喻,也是象征。
这些细节的调整,也许微不足道,甚至微妙得难以用语言来形容,但有了这些细节,人设立住了,情节也更符合逻辑,给到观众的,是更自然的情感流动。好作品,是所有主创的共同努力,故事是一块石材,导演与演员在石材上匠心打磨、精雕细琢,才能成就臻于完美的艺术品。
24
亲历过战争的人,或多或少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。孟万福的战争创伤是以蒙太奇的形式呈现出来的,丁玉娇的战争创伤则体现在她与田家泰的对话里。
她向田家泰讲述她在华界的废墟里、在日本人的刺刀下临盆生产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。她的叙述精确到了感官、时空、场景的细节,血是红豆沙一样的颜色,枪声是炒豆子一样的声音,日本人的刺刀离她最近的时候只有五厘米,四个孩子的母亲死在离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,废墟中的一面镜子映出日本人恐怖的脸……似乎不是在讲述,而是当夜所亲历过的刻骨铭心的一切重现在眼前。可以想见的是,在废墟里挣扎求存的这一夜,所见及所闻,是如何冲击着她的视觉、听觉,又是如何震撼着她的心,以至于这些细枝末节像被人用一把刻刀,一寸一寸刻划在了心底。可以想见的是,她曾多少次在噩梦里回到华界的废墟里,一次又一次地亲历当夜的凄凉、恐惧、绝望、无助、悲痛、屈辱……
然而她的叙述又是平静而流利的。除了声音的些微颤抖,你听不出她的任何情绪。她像是进入了一种解离的状态,以旁观者的视角,讲述陌生人的故事。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造成的情感解离,当然也有可能是情感过度压抑的结果,毕竟,废墟生子,只是苦难的开端。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,她挣扎求存,为了生计奔波劳碌,没有空暇、也没有心力去自怜、去宣泄,更没有可供倾诉的对象。她把情绪压抑到了极致,她的创伤被永远地冻在了1937年12月13日寒冷的冬夜。
丁玉娇讲述回忆的这段台词,在剧本里没有任何语气、神态的提示,演员可以自由发挥,选择任何一种方式讲完这段台词。而万茜选择了一种极致平静、极致克制的方式,揭开了属于丁玉娇的残酷的战争创伤。
25
工藤先生的妻子节子,像藤田先生身边的日本女人一样,笑容灿烂、语气轻快、天真烂漫,与丁玉娇相比,会觉得,她们太“轻”了,玉娇太“重”了。国仇叠着家恨,过往的苦难叠着当下的挣扎——我们的历史、我们的文化,便是这么“重”。
26
丁玉娇与田家泰这条线,像一首诗歌。
他们的故事,从「卖火柴的女儿」开始。丁玉娇给月明讲了童话的开头,可怜的小女孩“光着头、赤着脚”流落街头,饱尝人间疾苦,整整一天,一根火柴也没有卖出去。流离失所,挣扎求存,陷入绝境,这又何尝不是丁玉娇命运的缩影?丁玉娇没能把「卖火柴的女儿」继续给月明讲完,可现实中,她与田家泰之间的故事却奇幻地循着它的轨迹续写下去。
丁玉娇擦燃一根火柴,进入了有吊床、沙滩、飞机头与热带植物的幻境,田家泰的书房永远是黄昏,夕阳西下,橘黄色的光晕像是火柴擦燃后熠熠的火光。后来,日本人不断施压,七哥死了,工厂保不住了,重庆去不成了,火柴一根一根熄灭,幻境摇摇欲坠、四分五裂,火光渐渐黯淡,世界沉入黑暗。在一个断电的夜晚,当卖火柴的小女孩擦燃的所有火柴全熄灭,田家泰把唯一的一盏灯给了丁玉娇,照亮这“黑暗世界”。
童话里,卖火柴的小女孩在黑夜里踽踽独行,没有卖出一根火柴,饥寒交迫中,擦燃了所有火柴,在幻境中死去。而现实中,田家泰卖掉了自己的火柴厂,收入送给丁玉娇,又由丁玉娇悉数捐给新四军。他买下了所有的火柴,幻境的火光映入现实,向人间洒下光明。至此,丁玉娇与田家泰这条线,才终于在「卖火柴的女儿」中划上句点,形成闭环。
丁玉娇与田家泰这条线,像一首诗歌,当然,一定是中国的诗歌,因为只有中国的诗歌才会造出回环往复、意象绵密之境。“冲不出这个房间”的飞机头,废弃的螺旋桨在田家泰轰然倒下一瞬开始徐徐转动,死亡毁灭了他的肉体,而他的灵魂终得自由;丁玉娇读过的字句一语成谶,乱世中的安稳是“欢也零星,悲也零星,都作连江点点萍”,田家泰救助曾雪飞,是“干艰险的事,救受难的人”,然而这“迷人的疯子”却最终“为烈风所吹动的风车把他的长矛打成粉碎”;如果「卖火柴的女儿」是丁玉娇命运的隐喻,「堂吉诃德」便是田家泰命运的互文……
编剧是在以诗歌的巧思去写他们的故事,极致的克制,极致的含蓄,也是极致的温柔。
27
有时候,一句台词的删改,个别台词的调整,一段台词的增补,便是“脱胎换骨”“点石成金”。
太爷视万福为亲儿子,视玉娇为亲闺女,相比于“守节”的规训,他更在意他的孩子们人生能否幸福。他不是在“撮合”,而是希望万福与玉娇将来可以继续彼此照应。剧本里,太爷的一些台词尚有“物化”玉娇的嫌疑,但实拍时,经删改调整,太爷的心便只是老父亲的拳拳的心了。
万福考虑的不再是“门当户对”。他把太爷当父亲,对月明有割舍不下的牵念。玉娇落难,万福的一碗鸡蛋茶、一屉包子、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给她慰藉。万福出狱,玉娇同样包包子、冲鸡蛋茶为他洗尘。出生入死、同甘共苦、彼此扶持,命运早已把他们拴在一处。他们没有血缘,却胜似亲人,若此时还纠结“门当户对”,未免也太过薄情。
而玉娇不再止步于被动接受安排。一段自我剖白,三个“不负责任”,语气温柔,却掷地有声,立住了“乱世佳人”的风骨。乱世求存,她只想着如何活下来,如何让太爷与月明也活下来,除此之外,别无他想,也无暇作他想。她早已不是从前衣食无虞、现世安稳、不食人间烟火的丁玉娇,她的眼里不再只有、也不可能只有风花雪月。她的心里有“小家”的生存,更有“大家”的理想,断不可能再耽溺在红尘男女的纠葛里。
乱世离散、阴差阳错、缘悭一面,在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的年代其实并不罕见,然而无论是丁玉娇与孟万福,还是丁玉娇与田家泰,他们坦坦荡荡,他们干干净净。命运弄人,但他们作出了无愧于心的选择。
观众不能接受的,从来不是“命运弄人”,而是“问心有愧”。
28
玉娇的“人生时刻”是在育婴堂。当玉娇举起右手,面向党旗,一字一句跟着曾大姐低声念出誓言的时候,镜头别出心裁地切给了她身后摇篮里的孩子们。
她的面前是光明,她的身后是希望。
“我宣誓,终身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”
为民族的未来,为我们的明天,为身后一张张稚气的脸。
29
太爷去世,你以为丁玉娇会痛哭流涕,但她却冷静自持地安抚万福,你以为丁玉娇会强撑着维持住这种姿态到最后,她却因为万福一句“我要成为像爹一样的人”忽然掩面失声痛哭。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瞬间断裂,铿然有裂帛声。观众期待被一再打破,彰显出巨大的戏剧张力。
很多人心疼丁玉娇,很多人与丁玉娇心灵共振,为之流泪,为之唏嘘,甚至义愤填膺地打抱不平,我想,大概因为万茜演绎的并非制式化的套路,而是独一无二、有血有肉的人心。
30
“因为真心地爱着,所以才会难受。因为把他们当作我们活下去的勇气,所以才会痛。”
“你也还活着,我也还活着,这是最好的。”
丁玉娇与孟万福这条线,改动最多的,是放弃本来可以避免的冲突,也放弃本来没有必要的误会。他们像亲人一样,有时候会有矛盾,但不纠缠、不内耗,很快便能讲开,便能心无芥蒂地继续相处。万福像急躁的弟弟,玉娇像冷静的姐姐,姐姐总是耐心地听着弟弟的抱怨、弟弟的牢骚,然后平静地接过话头:“我有一些话要讲,你想听吗?”
这样的改动其实是种挑战,它要求演员在一个淡化了冲突的故事里呈现出戏剧张力,不能大开大合,只能静水流深。它要求演员得摈弃私心,得摈弃所有“炫技”“凸显自己”“争夺高光”的杂念,它要求演员怀着“戏比天大”的信念,把故事娓娓道来。
很好的演员,交出了很动人的角色,也交出了很温暖的故事。
未曾想过丁玉娇会这样令人心碎。她用瘦削的双肩、纤弱的身板,托住了所有人的悲伤,而后,独自吞下自己的悲伤。
31
多年后,阴差阳错,再次相逢,丁玉娇没有居高临下地“包容”张云魁,也没有居高临下地“评判”韩小月,因为“命运没有对错”,因为在这乱世“活着便是幸福”,因为“接受它,珍惜它”。
她接受,接受了这些年从南京到上海,从上海到苏中,从苏中到延安,再从延安到海文的颠沛流离。
她接受,接受了人生巨变,接受了生离死别,1937年12月13日华界废墟里的九死一生,接受了在聚仁里8号饱尝的冷眼、算计、窘迫、贫穷、无助,接受了风雨交加的夜晚被踩进泥里的屈辱,接受了万福与太爷入狱后带着月明独自谋生的辛酸。
她珍惜,珍惜“还活着”,珍惜“活得有价值”,珍惜“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”的每一次机会。
她守住了“小家”,投身于革命,尽心为了“大家”,她没有遗憾。
乱世有佳人,月色映万川。这是丁玉娇,这才是丁玉娇。
这才是演员万茜的丁玉娇。
32
其实,「八千里路云和月」上海这条故事线相对而言反倒是不太容易出彩的,“孤岛”,租界,沦陷区,故事往往会聚焦于谍战,或是乱世男女的“倾城之恋”,俗且悬浮。
可是,「八千里路云和月」放弃了这些“传奇”式的表达,聚焦于弱国子民在本该属于自己的土地上苟延残喘的屈辱。法租界的灯红酒绿、纸醉金迷被尽数剥蚀,即使在金碧辉煌的田府,屈辱仍然无孔不入地缠在每个人的心头。丁玉娇雨夜险被欺凌,是屈辱。聚仁里8号被日本人强占,是屈辱。田家泰被迫唱日本歌谣,是屈辱。丁玉娇被迫向日本人念道歉信,是屈辱。太爷的尸体被进驻法租界的日本人粗野地拖到路边,是屈辱。
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一份屈辱,每个人又有属于每个人的一份觉醒、一份反抗,每位演员也恰如其分地诠释出了属于他们的这份屈辱、觉醒与反抗。这使得上海线虽然没有枪林弹雨,但却时时笼着死亡的阴云,并有着铮铮的力量。屈辱与反抗一样,像一枚枚铁钉,狠狠地扎向观众的心脏,惊心动魄。他们一步一步跋涉过了八千里路,他们如云与月一样乱世离散。
上海线有两个时刻,令我觉得“艺术已成”,一是田家泰举枪自尽,丁玉娇脱口而出第一次叫出他的全名“田家泰”然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企图阻止;二是抗战胜利后万福与玉娇再次相逢,泪眼相望,无语凝噎,从人间升起的一轮明月洒下皎洁的月光,笼着人间的烟火气。没有多余的对话,夜色温柔,月映万川,水汽氤氲,留白的艺术,诗性的表达。
他们便这样干干净净地收束了他们的故事。
月有亏缺,但,玉娇已圆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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